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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梦九天探苍穹

    发布时间:2026-11-17

——记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研究员刘起立

黄雪霜  郑皓馨

  

  “九天之际,安放安属?”2300多年前,屈原曾在《天问》中这样发问。探索太空,不只是书写在诗篇中的浪漫梦,更是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的强国梦。

  在实现这一宏伟梦想的征程中,如何达到更快、更高、更远的飞行,高超声速飞行器是其中关键。它是航空航天产业的新增长极,是事关国家安全的国之重器,是基础科学研究的核心领域。而冲压发动机燃烧稳定性,成为高超声速飞行器发展直面的难题。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刘起立围绕这一难题,持续突破创新。而立之年的他研发电弧风洞自由射流试验平台和高重频脉冲串激光器,应用以平面激光诱导荧光为代表的高速激光测量技术,在高速流动与湍流燃烧的耦合机理上取得了创新发现。“我很幸运,能将个人的理想追求与国家的战略目标紧密结合,不仅能够实现自我价值,还能为国家的发展贡献力量。”

 

初识力学

  1989年,刘起立出生于安徽亳州,自幼成绩优异,尤其擅长数理化。2007年,他以678分成为亳州市理科状元,被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力学基地班录取。

  “当时,我对力学了解得不多,就去网上查阅信息,又和招生老师聊。他说航空航天是国家重大战略需求,国之重器。航空航天对很多理工科男生来说是一个梦想。”就这样,刘起立报考了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力学专业,并被钱学森理科实验班(本硕博连读)录取。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力学学科由钱学森于1958年创办并担任系主任20年。郭永怀、郑哲敏等30多位著名科学家曾在此任教,精英荟萃。学科致力于解决国家重大工程问题的同时,培养了众多优秀人才。

  一进大学,刘起立就被学校的学术氛围及培养模式所吸引。“有门课叫‘力学漫谈’,请领域知名科学家甚至院士介绍力学的发展情况及前沿需求等,给我带来很多启发。”同时,学校还为大一新生配备了学业导师,“大学的学习逻辑和高中不太一样,刚进大学可能不太适应,会有学习、生活等方面的各种疑问。所以,学校给我们安排了学业导师,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去找老师咨询,我觉得这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刘起立的学业导师是著名空气动力学专家、流体力学专家杨基明教授。“杨老师治学极严,常教导我们:‘细节决定成败。’研究生课题组会时,他要求我们对科研的每一个细节都精准把控。每周的大组会更是‘必修课’,让我们在深耕自己小领域的同时,也能了解相关前沿进展。这种习惯对我后来的研究启发颇深,既开阔了思路,也为规划方向提供了重要指引。”2021年,杨基明教授因病逝世,说起老师的离世,刘起立伤感而怀念。“杨老师对学生特别好。那时很少有老师给本科生发补贴,我们得到的礼遇令旁人羡慕不已。他还常鼓励我们进实验室,实践能力的培养让我们遇到问题知道如何着手解决。”

  “十二五”期间,教育部推出大学生创新创业训练计划,旨在增强学生创新能力,培养适应创新型国家建设需要的高水平人才。大三时,刘起立与两位同学在罗喜胜、杨基明教授指导下申请了该项目,聚焦里希特迈尔-梅什科夫(RM)不稳定性实验开展研究。针对RM不稳定性的关键——形成两种不同密度流体的初始扰动界面,他们提出了一种流动肥皂膜气体界面生成方法:由细丝构成的导流框贯穿激波管实验段,肥皂液从上端注入后在重力作用下形成流动肥皂膜,膜两侧可分别充入不同密度气体,形成稳定的气体界面。通过改变导流框结构,可获得平面、柱形、弯曲、多层等多种界面形状。实验表明,这个方法生成的界面厚度小、形状可控,与激波管实验段匹配良好,且维持时间足够长。刘起立和团队进一步将其应用于柱状汇聚激波冲击竖直界面的实验,借助高速纹影法,清晰捕捉了柱状汇聚激波的形态变化及SF6/空气界面RM不稳定性演化的全过程。

 

留美十一载

  2011年,刘起立本科毕业。当时,出国留学风气很浓,他也想出去看一看,了解先进科学思想和技术。

  彼时的美国,次贷危机余波未平,国债上限一次次调高,大学招生缩减、奖学金吃紧。“当时,美国大学一年的学费要七八万美元。没有全额奖学金(学费+学业补助)的学校我是无法去的,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给我的全额奖学金学业补助是1.8万美元,诺特丹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学业补助是2.7万美元。”一番比较后,刘起立选择了提供最优条件的诺特丹大学。同年8月10日,他飞抵底特律,转机前往印第安纳州南本德市,开启了留学生涯。

  美国诺特丹大学建于1842年,是美国大学协会成员、美国25所“新常春藤”名校之一,也是小班制精英大学的代表。该校的航空系小而精,非常有特点。刘起立选择了刚从斯坦福大学毕业的都炯录(Hyungrok Do)作为指导老师,从事激光诱导裂解光谱和超燃冲压发动机等研究。“当时我们因为做超燃冲压发动机燃烧研究,实验研究需要两个关键设备。一是电弧风洞,它具有高焓、高速、长时间模拟能力,是进行高超声速飞行器吸气式发动机燃烧、热防护与热结构试验考核的重要地面试验设备之一。二是光学测量设备,研究超声速气流,你想把流动燃烧的耦合动态研究清楚,就需要用这种光学测量设备去抓拍、捕获流场和燃烧结构等。所以,我们发展了两项技术:一是电弧风洞工作,从设计搭建电弧风洞,到成熟的应用操作;二是激光测量方法。”刘起立说,这为他的研究奠定了重要基础,“我现在也在用这两个利器开展相关的工作。”

  刘起立收获的不仅有研究进展,还有为学之道。“都老师告诉我,做研究不要怕失败,科研是一种创新,创新成功率很低的,失败是正常,成功才是偶然;同时,做研究和做人一样,不可能让所有人认可你,只要尽自己最大努力,行业内有一些人认可你,就已经很好了。”

  撰写博士论文时,刘起立一度陷入迷茫。导师的回应让他明白,科研写作须反复打磨。“一篇论文从初稿到定稿怎么也要修改15遍”——这份对“慢工出细活”的领悟,支撑他走完求索之路,于2015年5月获得博士学位。

  博士毕业后,刘起立先在美国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从事5年博士后研究,之后又在普渡大学担任2年研究科学家。在伊利诺伊期间,他师从李东勋(Tonghun Lee)教授。李教授是美国科学家和工程师总统早期职业奖(PECASE)获得者,该奖项是美国政府授予年轻科研人员的最高荣誉。跟随李教授,刘起立和团队研究了利用激光测量技术解决超声速燃烧(简称“超燃”)的诊断难题。在超燃流场中,气流呈现高温、高速的特点,传统侵入式探针难以测量,因此需要发展激光这类非接触式方法,来获取温度、速度及组分分布等关键参数。他们开发了行业内领先的高重频激光诱导荧光技术(100kHz),利用高频激光将气体分子激发至高能级量子态,通过捕捉分子退激时辐射的荧光光子,实现对流场的高精度测量。

  刘起立本打算在美国达到一定学术积累后再回国,但现实却打乱了他的计划。彼时,中美关系趋紧,中国学者在敏感领域的生存空间日益逼仄,甚至有华裔科学家无端被捕。他投出多份简历,却屡屡因国籍受阻。一所航天名校的系主任在面试时直言:“高超声速研究属于敏感领域,即便你排名第一,也不可能在美国立足。”对方顿了顿,“除非你加入美国国籍。”美国空军科研办公室项目经理也托人传话,承诺给予长聘职位,条件是永远留在美国。刘起立没有犹豫,踏上了回国的归途,促使他做出这一决定的,是立志报国的情怀。

 

投身国家战略

  1946年,钱学森在论文《论高超声速相似律》中首次提出“高超声速”这一概念。根据他的定义,当飞行器的速度超过5马赫(即声速的5倍,约6120公里/小时),便可以被视为高超声速飞行器。自高超声速飞行器诞生以来,一直受到各国关注,美国、俄罗斯等国家将其列为重点发展领域,根据本国技术实力和研发特点拟订发展计划,力图在未来激烈的战略竞争和军事竞争中抢占先机、赢得主动。除了满足军事需求,高超声速飞行器还能在民用领域发挥重要作用。

  依据技术原理和飞行样式的不同,高超声速飞行器可以分为3种主要类型:助推滑翔高超声速飞行器、吸气式高超声速飞行器、空天飞机。超燃冲压发动机作为吸气式高超声速飞行器的动力系统,具有结构简单、重量轻、成本低、比冲高和速度快的优点,能够在宽广的飞行包线内提供稳定的动力,是高超声速飞行器的最佳动力之选,也被称为继螺旋桨、涡轮喷气推进飞行器之后航空史上的第三次革命。早在20世纪90年代,我国就开始了超燃冲压发动机研制工作;2015年,新型高超声速飞行器首次试飞成功。

  复杂流动条件下,超燃冲压发动机燃烧稳定性是关键问题。多年间,刘起立围绕冲压发动机燃烧稳定性这一科学难题,在实验技术创新上取得了突出进展,主要包括研发电弧加热式高超声速风洞自由射流实验平台和高速激光测量技术(脉冲串激光器、激光诱导荧光等)的应用,并在高速流动与湍流燃烧的耦合机理上取得了创新发现,相关研究于2020年、2022年两次获得美国航空航天学会高超声速吸气式推进技术领域最佳论文奖。

  “相比于矩形截面设计,圆截面结构的超燃冲压发动机具有结构效率高和摩擦阻力小的优点,但由于圆截面发动机的曲面设计和实验条件的限制,以往研究难以对圆截面发动机内流进行光学可视化,因此对圆截面发动机的操作稳定性研究缺乏完整的实验数据。”刘起立说。面对这一挑战,他研发了具有光学可视化的圆截面发动机平台,揭示了无角流影响下的燃烧室火焰分布特征。在实验中,他还首次利用光学观察到圆截面扩张型燃烧室因热加载与面积膨胀平衡所达到的火焰稳定现象。

  超燃冲压发动机稳定运行的关键是持续的稳定高速湍流燃烧。飞行包络线内气流的温度、压强和马赫数变化范围大,可以显著改变进气道气流特性和下游燃烧室内湍流火焰的传播和稳定分布特征。超燃冲压发动机的流动特征与火焰传播机理需要使用地面实验设施模拟飞行条件进行研究。但是目前的实验研究只能部分模拟高超声速飞行条件,特别是针对长特征时间尺度的火焰动态传播与稳定特征的实验研究存在着挑战。”为此,刘起立研发了暂冲式电弧加热高超声速风洞,揭示了超燃冲压发动机火焰演化与传播的动态全过程、来流湍流强度对火焰传播特征的影响、进气道几何对发动机燃烧稳定性的影响。尤其值得称道的是,他通过自由射流实验,研究了矩形截面发动机从发动机点火、火焰传播、燃烧稳定,直到发动机不启动的完整动态过程并进行全过程可视化,在同类型实验中属首次。

  2022年3月31日,刘起立从美国芝加哥起飞,在上海落地,入职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力学所在超高速飞行及高超声速推进技术领域,有深厚的技术积累、人才储备及优越的硬件设施。我的研究背景与所里的学科布局也很匹配,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好的平台。”有了平台的助力,再加上多年积累,刘起立的研究很快就走上正轨。

 

两项重点研究

  如今,超燃冲压发动机在窄速域下(Ma=5~6)的性能已获得证明,未来发展方向是宽速域(Ma=3~15)飞行器和动力系统,而稳定的发动机工况是飞行动力系统的关键性能要求。

  回国后,刘起立将科研方向确定为高马赫数级发动机燃烧机理研究。“对于高马赫数级(Ma≥8)发动机实验研究,一方面复现飞行条件需要产生高总温(最高≥4000K)、高总压(12~50MPa)、长运行时间(秒量级)的气流,超出了当前使用的燃烧加热式风洞、电阻式加热风洞和自由活塞式激波风洞的能力极限;另一方面,流动与燃烧耦合动态研究需要高频率激光诊断系统和大量的定量测量来支撑。由于实验平台的特殊性和激光诊断系统性能的局限性,高马赫数条件下超燃冲压发动机的燃烧稳定性研究比较少,对相关的基础物理问题缺乏充分理解。”针对这些问题,刘起立计划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发生”“如何优化”3方面开展研究工作。“针对‘发生了什么’,发展能够对复杂流动与燃烧进行时域和空域解析的激光诊断技术,研发基于脉冲串模式激光器的高速激光诊断平台(10kHz~1MHz),为理解高马赫数条件下的燃烧稳定机理提供支持。针对‘为什么会发生’,研究发动机流动与燃烧的耦合过程特征,探索碳氢/氢气燃料的燃烧分布特征及对发动机燃烧稳定性的影响。针对‘如何优化’,研究新型分布式燃料注入的方法来组织预混型激波诱导燃烧,提高发动机整体燃烧稳定性,拓宽发动机稳定工作的极限。”

  发展能够对复杂流动与燃烧进行高时空分辨的激光诊断技术,是刘起立要解决的第一个关键问题。在高超声速推进系统的实验研究中,解析高速流场动态和火焰结构需要测量系统的激光脉冲频率最高达MHz量级,尽管美国商业公司将脉冲串模式高频率激光器商业化,但是其销售受到美国国际武器贸易条例的出口管制。刘起立开始研发高重频脉冲激光器,“这个激光器是高超声速推进技术领域的高端科研装备,泵浦增益模块等关键部件要全部国产化,我有一半时间都投入在上面”。高重频脉冲串激光器以其独特的高峰值功率、高重复频率及可控的脉冲能量时域分布等特性,成为高重频激光诱导荧光测量的关键设备。脉冲串激光器是能够在指定时间长度(毫秒量级)内发射一系列子脉冲(脉冲串),且子脉冲本身以高重复频率(kHz到MHz量级)输出的激光系统。这种结构允许在短时间内将能量高度集中,从而在与物质相互作用时实现更高的瞬时峰值功率,而整体平均功率相对较低。通常,脉冲串激光器的子脉冲能比传统连续脉冲激光器脉冲能高3~4个量级,能够满足航空航天领域先进动力极端环境的测量要求,具有极高的发展潜力和应用价值。刘起立研究团队基于爆轰驱动激波风洞JF-24试验平台,结合自主研发的高重频脉冲串紫外激光测量系统,成功开展了50kHz OH自由基激波诱导荧光(OH-PLIF)测量,获得了高马赫数条件下激波诱导燃烧的流动-燃烧耦合非稳态特征,将国内激光诱导荧光的测量能力从10kHz拓展到50kHz水平。

  高马赫数超燃冲压发动机燃烧与发汗冷却热防护的耦合规律,是刘起立关注的另一个重点问题。以马赫8飞行的吸气式高超声速飞行器,其燃烧室的近壁面温度甚至可以达到3000K以上。面对现有被动冷却难以处理的极高热流密度环境,带有主动冷却的热防护系统成为发展高超飞行器的研究重点。主动冷却主要包括再生冷却、气膜冷却、发汗冷却,其中发汗冷却可以显著提高冷却效果,节省冷却剂用量,而且冷却系统总重量更小。“理解燃烧稳定性与主动热防护的耦合规律需要关注以下3个问题:一是主动热防护对激波-边界层相互作用的影响;二是主动热防护对支板尾迹稳火作用的影响;三是主动热防护条件下激波诱导燃烧组织方法优化,探索燃烧室内发汗冷却结构对流场结构和燃烧反应带来的系统性影响并总结规律。”

  如今,刘起立的研究成果在推进与燃烧领域主流期刊《燃烧学会会刊》(Proceedings of the Combustion Institute)、《美国航空航天学会期刊》(AIAA Journal)、《宇航学报》(Acta Astronautica)等发表,《科学引文索引》(SCI)收录、《期刊引证报告》(JCR)一区论文共20余篇。

  此外,刘起立还担任中国空天动力联合会发动机燃烧技术专委会、液体推进技术专委会、测试试验检测技术专委会等委员,《基础研究》(Fundamental Research)、《推进技术》、《空气动力学学报》、《实验流体力学》、《空气动力学进展(英文)》等期刊的青年编委;任国家出版基金、北京市基金委商业航天领域评审专家;任2022年第二十届全国激波管学术会议分会场主席、2022年第六届激光与物质相互作用国际论坛分会场主席、2022年美国航空航天学会全球科技论坛等离子体与激光测量分会场主席、等离子体辅助点燃与燃烧分会场主席、速度测量技术分会场主席。同时,他还参与多项重大项目论证,参加组织学术会议。

  未来5年,刘起立想重点投入精力构建一个创新团队。“比如说我是做超声速燃烧和激光测量的,别人是做其他领域测量技术的,大家把不同的测量技术结合起来,攻克高超声速(马赫数≥15)、极高速(速度≥7.9km/s)等领域具有挑战性的测量难题。目前,我们也做了一些初步的尝试。”他深知,科学疆域的每一次突围,从来不是孤勇者的独行。他也相信,唯有在智慧的碰撞中,人类才能拥有丈量未知的标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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