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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石窟——依托科技,芳龄永继

    发布时间:2022-11-22

文 郑 心

 

 

龙门石窟,生病了。

自北魏(公元493年)始建以来,“剥落、风化、渗水”三大“病害”就开始在星霜屡变中日复一日地威胁着龙门石窟这座闻名世界的中国艺术宝库。虽然在社会稳定后,国人对龙门石窟的保护工作一直未敢掉以轻心——1961年经国务院批准成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0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但还是无法阻止自然对龙门石窟的侵蚀。龙门石窟研究院数代研究人员、工匠连同天南海北慕名而来的游客一起,亲眼见证着佛像表面一点点生出由死去的苔藓与渗水侵蚀、钙质沉积渲染出的黑白斑驳。

终于,自2011年起,龙门石窟大修筹备工作陆续启动。国内外30多名文物保护专家集聚洛阳,集体“会诊”龙门石窟,寻找最佳的修缮与保护办法。经过数次考察和研讨,这些来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等单位的专家认为,此次修缮应重新制订科学的保护规划,采用新材料对岩体裂缝注浆加固,对溶蚀形成的空洞充填修补,科学有效地清除佛龛上的沉积物,以从根本上解决石窟“剥落、风化、渗水”等问题。据专家介绍,石窟区位于龙门山—香山裂缝地层,彼时许多洞窟上方及周围已现出多条纵横交错的裂缝,其中潜溪寺有25条,宾阳北、中、南三洞有36条,古阳洞有29条,奉先寺的药方洞也有7条。此外,伊阙佛龛之碑、极南洞外碑刻等露天石碑上的字样,也已逐渐湮灭在岁月的滚滚风尘之中。桩桩件件都向世人表明:防治石窟“病害”工作已是刻不容缓。但如此庞大规模的修补工作,筹措规划终非一日之功。

 

“望闻问切”

 

如果你曾在202112月以后到访过龙门石窟,或许会为难见卢舍那大佛的神秘微笑而惋惜,但同时也许会为能旁观国宝的“手术现场”而惊叹:《“十四五”石窟寺保护利用专项规划》发布的同时,龙门石窟奉先寺大型渗漏水治理和危岩体加固保护工程正式启动。通高超过17米的硕大佛像周围相继布满了“支架”,套上了面积约为6900平方米的绿色“手术衣”,新时代的能工巧匠们穿梭其中,力求用高科技设备帮助饱经风霜的佛像重新焕发容光。不仅如此,此次相关研究团队还在奉先寺前方的广场上布设了详尽介绍此次大修的展板,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全社会了解、参与石窟大修,拉近公众与国宝之间的距离。

项目计划总历时约228天。而事实上,这并非龙门石窟的首次“就诊”。

往远看,早至宋代,朝廷便设有专门负责文物、建筑的保护和修缮的“八作司”。龙门石窟中留有宋代题记多则,均与修复佛像有关——在卢舍那大佛佛座位置刻有“东八作司胡副使一十人修佛记”,明确记录了当时修复大佛的10个人的名字和时间;就近瞧,50年前,19711974年,国家文物局牵头实施奉先寺抢险加固工程,这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国内首个大型石窟维修加固工程。据当时参与此工程的石匠介绍,当年的佛像经过多年战乱已是残破不堪,洞窟千龛中几乎每座佛像均有不同程度的损毁,状况惨不忍睹。这一阶段的加固维修有效防止了石窟围岩和造像的倒塌崩落,使奉先寺群雕的稳定性得到了保证。

但昔年的科技条件毕竟有限,50余年间,危岩体与渗漏水问题依旧困扰着业界。简单来讲,危岩体是指石体经过风化产生的松脱现象;渗漏水则顾名思义。“龙门石窟的造像是雕在石头上的,如果石头‘生病’,文物也会受到影响。危岩体不仅会威胁到文物安全,也可能砸伤往来游客,龙门石窟附近的岩体主要为石灰岩,受水的溶蚀作用影响明显。”龙门石窟研究院石窟保护研究中心主任马朝龙补充道。

既然要“治病”,依照我国传统中医理论,那就先要讲究个“望闻问切”。为精确识别、精准治理,在勘察设计与资料收集阶段,龙门石窟研究院就组织了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北京大学、中国地质大学、浙江大学等多家高校科研院所多学科专家学者参与其中,并启用探地雷达探测、红外成像技术、3D扫描测绘数字化技术等前沿手段,旨在为奉先寺设计一个量身定做的“诊疗方案”,力求修旧如旧。因此,虽然“修复手术”还未真正开始,但各种尖端工程设备已在各司其职:探地雷达利用天线发射和接收高频电磁波来探测地下介质的物质特性和分布规律;微光图像增强器用光电阴极将微弱的可见光和近红外光图像转换成相应的电子密度图像;热像仪用若干个分离探测元组成的探测器列阵将红外光转换成电信号;最后由3D扫描测绘技术进行汇总编制……多方聚力之下,一幅满载新时代科技成果的《奉先寺裂隙及渗水病害调查图》应运而生,至此,诸多“病害”已无处藏身。

切脉问诊,“病历”已成,接下来便要对症开具“药方”。根据奉先寺地形地貌和裂隙渗水机理,研究团队在慎重思考、缜密沟通后,决定采取封堵与疏导排水相结合的措施,并据此宗旨开具了“五大药方”:利用大佛右上角的天然溶洞截断和疏导裂隙水;在奉先寺山体顶部进行裂隙灌浆封堵,铺设膨润土防水毯;对山体顶部两条规模较大的构造裂隙带进行开凿封堵治理;修整神仙洞内排水系统,把山体渗水沿自然垂直溶洞引导到伊河里;使用修复砂浆修整卢舍那大佛窟檐缺失部位,修整窟檐滴水线防止雨水倒流……“君臣佐使”,环环相扣,共同撑起了防止龙门石窟渗漏水的一把“保护伞”。

在“抓药”上,施工人员同样匠心独具、玄机暗藏。他们特地将此次裂隙封堵材料换成了偏高岭土类灌浆材料与新型修复砂浆,将加固的锚杆更换为含玻璃钢纤维的新型锚杆。“这些材料近些年在龙门石窟日常维护工作中被普遍使用,经验证,效果都比较好。如果像50年前,只用普通的水泥砂浆,配出来的灌浆材料含碱量会比较大,时间长了,再加上雨水侵蚀,容易发白,还会有盐分不断渗出来,覆盖在文物表面,会对石像造成一些破坏。而普通的合成钢,是目前市面上非常常见的材料了,与玻璃钢纤维这种非金属无机材料相比,耐高温、腐蚀及强度上均处于下风。这就说明,科技发展所带来的益处在工程上是可以得到直观体现的。”龙门石窟研究院石窟保护研究中心副主任范子龙说。

 

“上工治未病”

 

唐朝名医孙思邈曾在《黄帝内经》“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的基础之上提出:“上工治未病之病,中工治欲病之病,下工治已病之病。”这不仅是在言悬壶之法,更是一语道破“未雨绸缪”的处事智慧。因此,龙门石窟研究组此次在对奉先寺进行大修的同时,还联合多个院校和科研院所组成科研团队,对奉先寺展开了详细而全面的石窟寺考古工作,为下一次整修奠定理论基础。

科研团队运用了考古学的基础理论与方法,并采用多种高科技设备,如微波水分仪、X射线荧光光谱仪、拉曼光谱仪、红外成像仪、磁化率仪、笔氏硬度计、地质雷达及采用地震共振频率成像、超声波无损检测等技术,深入探测并分析了卢舍那大佛表层含水率、表面颜料成分、岩石矿物成分、不同时段佛身表面温度和佛身各部位磁化率、硬度、表层修补层厚度及佛身岩石完整性等表征文物本体客观存在状态的技术参数。令人惊喜的是,仰赖给石窟“体检”的高科技手段,研究人员在大修之余竟然还真的收获了多个考古新发现。

研究人员不仅在卢舍那大佛表面首次发现了金、银等元素,还在奉先寺普贤菩萨表面发现了保留的不明白色物质,其厚度均匀,与岩石结合紧密,后经现场X射线荧光初步分析才知道,其主要成分为铅白。铅白,即碱式碳酸铅,古代称为胡粉、铅粉或水粉等,在《天工开物》《本草纲目》中有确切记载。值得一提的是,铅白是古代画图和化妆品的重要原料,因其自身具有化学稳定性高和耐候性好的特点,不但能为颜料附着、金箔黏结提供良好界面,也很可能为抵御自然风化发挥了一定作用。

不仅如此,调查结果还显示,普贤菩萨的右眼保留了完整的琉璃眼珠,且为一整块琉璃;而左眼眼珠是由两块琉璃拼合而成,如今只保留下外侧一半,靠近鼻子一侧的半块已经脱落、遗失,且表面被一定的风化物所覆盖。经过清理后可看出,琉璃呈暗绿色,质地均匀,熠熠生辉。根据初步测试,琉璃眼珠的主要成分为二氧化硅(石英)和铅,与古代琉璃一致。琉璃素来被誉为中国五大名器之首、佛家“七宝”之一,奉先寺造像竟能跨越千年保存下大块片状唐代琉璃实物,绝世罕见。

这些发现让世人第一次意识到,龙门石窟佛像在建造之初很可能“化了妆”,不仅涂了“粉底”,化了“彩妆”,甚至是戴了“美瞳”。而现如今,石像已被光阴赋予斑斑古迹,但即便如此,总会有人前赴后继,为华夏瑰宝的延续而不懈努力。

 

重获新生

 

在万佛洞前室南壁,一名游客拿出手机对着一尊残损的观世音造像进行扫描,很快手机上就出现了一尊光彩夺目的造像——这尊观世音像是国内首件通过数字技术虚拟复原的石质造像。

这座建于唐永隆二年的造像,历来以其窈窕婀娜的身姿、细腻流畅的雕刻被参观者誉为“龙门最美观世音”“网红观世音”。京剧大师梅兰芳当年游览龙门时,就被这尊观世音像触发过创作灵感。

可惜这尊观世音像的发髻下部至鼻子以上部位早已损毁不见,最能体现观世音神态和气度的五官部分缺失,极大影响了参观者对观世音菩萨慈悲与庄严的完整感知。“即使再高明的维修技术,也无法在石窟上再现这尊观世音像当年的风采。”工作人员语气中难掩惋惜。

但最终,还是科技让昔日光华的复现出现了转机。龙门石窟研究院信息资料中心主任高俊苹带领团队,以20世纪初一些国外的探险家、学者、摄影师等人拍摄的观世音像被破坏前的照片为依据,以学术研究为基础,融合三维数字化技术、颜色检测分析技术、传统雕塑艺术等手段,结合同时期同类型造像特征,按照一定规则,对此观世音像龛进行了造型的虚拟修复及色彩的虚拟复原,这才得以让我们在手机上一览佛像的“前世今生”。

令人振奋的是,这仅是近年来龙门石窟数字化的一个缩影。“数字龙门”是基于深厚的学术研究,将石窟考古、历史、文化研究和现代技术融为一体的数字化工程,同时借助虚拟修复、增强现实、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手段,多方式再现窟龛造像的宏伟与精美。近年来,龙门石窟陆续完成了“龙门最美观音像虚拟修复展示项目”“龙门石窟流散文物虚拟复位研究展示项目”“宾阳中洞窟顶藻井色彩复原项目”等重要的数字化项目,取得了丰硕成果。下一步,研究人员还将通过三维数字化技术,全面采集石窟文物信息,建立数字化考古级别的数字化档案,实现石窟文物的永久保存、永续利用。可以说,文物的保护与修复工程延续了古代珍贵遗存的生命,数字化则赋予它们“新的生命”。

“随着科学技术的不断进步,我们相信文物保护的效果会越来越好。并且,在这些沧桑的石像身上,人们可以看到时间流过的痕迹,这种痕迹也很美。岁月是一种力量。”龙门石窟研究院石窟保护研究中心主任马朝龙说。

“历史是鲜活的、生动的,所以才是有趣的。通过文物数字化,我们可以把曾经失落的美好找回来,让它永远灿烂,永远有生命。”龙门石窟研究院院长史家珍说。

而卢舍那大佛沉默不语,丰颐秀目,嘴角含笑,依旧端坐在如歌岁月之中。

(文章转载自《科学家》20227月刊。责编:杨思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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